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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各界精英,利則求世界富豪榜上名列前茅,名則求諾貝爾獎青史上留譽,而為世界首富及諾貝爾獎獲者又大都當初未曾想到,所謂有心裁花花不發,無心種柳柳成行,為人類奮鬥史上值得研究之現象。
或以《靈山》似散文,似遊記,僥幸成功;中共則以政治動機誣之,其實皆大謬不然。
中共喉舌謂中國諸多作家,何以高某獨佔鰲頭?余以為秘密即在於斯。高行健君只為自己而寫,並未想到發表,毫無求名逐利之心,這一點是大陸所有作家,不管動機為私為國,都不可能做到。因而也是不可企及的。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可以說是「為藝術而藝術」與「為人生而藝術」兩種主張流派對立、交織的歷史,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鴛鴦蝴蝶派、古文派、象牙塔派、古典派倍受撻伐和排斥,林語堂、梁實秋、胡適等國學大師,生不逢時,面臨世界赤色革命大潮,均未能英雄造時勢,而郭沫若、蔣光慈等人由太陽社、創造社終於加入「為人生而藝術」的革命文化營壘,拋棄了「為藝術而藝術」的旗幟,而時勢造英雄:以魯迅為首郭沫若,茅盾、田漢、夏衍、陽漢笙均成大陸革命文學權威,魯迅乾脆說「文藝是宣傳」,對寫作動機為個人的作家斥為「借革命以推銷他的文學」。偏頗之下,除《八月的鄉村》(蕭軍著)、《李有才板話》(趙樹理著)個別作品富藝術性外,每況愈下至大陸文革時期「大刀記」一類,簡直近乎文盲作品,寫人則「格外精神」,狀物則語言無味,於是兩三句便成一個自然段。完全合乎「文化旗手」江青的文藝「三突出理論」(在眾多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至主要英雄人物中突出中心英雄人物)一時大陸小說成了編造理想英雄故事的大雜匯。在文藝批評上,丁玲以左派面孔把以《寄小讀者》贏得幾代讀者的謝冰心、小說家張恨水,批評得體無完膚,以致除解放初一篇《小桔燈散文外》(冰心著)兩位小說家一直沉默了半個世紀,不敢動筆。
「為人生而藝術」結果如何呢?這些左派作家都嘗到了自己釀造的苦酒。被迫吞下自己催生的苦果。他們自己生命的遭遇,本身便是對自己主張的批判。
老舍以「駱駝祥子」的真實、生動成名,他自己由統戰對象最終歸順了革命文學,而著作藝術性愈來愈貧乏,至歌頌中共「大躍進」的作品而達於極點。俄國歌頌共產革命的作家葉遂寧,看到十月革命後赤色政權的血腥現實而自殺,以朗誦詩《海燕》期待革命爆發的無產作家高爾基也死於斯大林克格勃的暗殺;狂熱的左派詩人馬雅可夫斯基也因理想幼滅而飲彈自盡。
中國呢?老舍挨不住紅衛兵鐵拳含冤自沉於北京太平湖;郭沫若兒子文革中被活活打死,只因沾了老子的光--被革命大學生稱為資產階級文人的狗崽仔。郭沫若老人不敢抗議,只整天含淚抄錄亡兒的日記;文革初起,他趕忙聲稱自己過去一切作品都該燒掉,都屬於資產階級文化。他一生景仰毛澤東,最終仍逃不過被毛徹底打翻,毛澤東以七律詩:「勸君莫罵秦始皇,十批不是好文章」給他致命一擊。連同其歷史著作:十批判書、《青銅時代》及甲骨文考古學成就通通抹煞。江青趁勢在幾千人北京造反派批林批孔大會上,大聲點名:「郭沫若!」不敢不參加會議的郭沫若已七旬垂垂老人,立即低頭鵠立,等著挨訓斥或批評,喪盡做人尊顏。
有人評論廿世紀共產大災難,知識分子難辭其咎。知識分子以「社會良心」、「中流抵柱」自命到頭來從大海吊出的銅瓶里呼喚出的是共產魔鬼,請神容易送神難,紅水猛獸吞噬了幾億人類,至今遺害無窮。馬克思寫資本論也出於正義的動機,他若地下有知招致人類如此紅禍也要痛悔。
究其原因在於人類的封閉,黑格爾辯証法三定律的發現是人類文明的天才總結,但他以為自己是真理的頂峰,宇宙的「絕對精神」復歸於他一人之身,卻犯了驕傲、幼稚的大謬誤,許多事物、主義、意識的真象,只有在千、百年的歷史長河中才能暴露。
文藝史上許多成功作品都象《靈山》一樣,毫無功利的動機只出於良知,為自己寫出真實。正如曹雪芹言:「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他以食粥度日,「披閱十載」,不管後人說他「荒唐」,一把辛酸淚自然流淌滿紙,為此竭其心血精力,年逾不惑而亡。留下時代真實於石頭記。
屈原的離騷也是如此,以詩人的精誠,上天入地,曠宇遨遊,以精神與物質之統一的巨大真實留給後代,具有巨大認識價值。
《靈山》廿四章,只個別地方寫到文化大革命中兩派武斗,抓住對方俘虜,三人一組,用鐵絲穿透肩胛鎖骨,然後機槍掃射,跌入大海;以及一位未成年女娃孕於母腹時,父便被以反革命罪處死,長大後總想象父親容貌,以此寫入日記,因此被人偷看揭發而被捕,囚斃獄中。中共以為蓄意攻擊,其實冤枉,高行健君不過作為生活真實,忠實地略作反映而已。
大陸文藝理論界五十年代有「作品」客觀思想大於作者主觀思想之論,即魯迅所說一部《紅樓夢》,道學家看到的是誨淫,考據家看到的是自傳,革命家看到的是腐朽。其實,遠不止於此,作家只要作品留下時代巨大的真實,讀者及後人,看到的及挖掘而出的更深更大的真實會超過作者自己寫作時的認識水平。
作為無神論者的高行健君正是這樣,他以無功利主義的胸怀,把大陸物質與精神、歷史與現實之統一的真實攝入作品,其文學的認識價值、認識作用會遠遠超過作者自己的體悟。
那麼,為人生而藝術就不對嗎?
諸葛亮名言:「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難道必須清靜無為才能寫出真實?為什麼黑格爾、尼采、馬克思、恩格斯、高爾基老舍等人出於良好動機、後果卻相反呢?而俄國批判現實主義傳統最後一位作家蒲寧逃出十月革命,走了一條與高爾基相反的路,在法國卻留下傳世之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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